读再版《南汤山志》 解读《蒋介石温泉别墅》

陶姗 陶婉

　　 1937年7月南京汤山著名景区的《陶庐》，为实录江宁地方民族实业的开发史和推动地方经济、文化的和谐发展，出版了一部由严伟编纂的江宁地方志书《南汤山志》。

　　历经战乱、饱经沧桑70余载，所幸，它以特有的真实性、科学性和深厚的文化内蕴流传至今。它的孤本完好地保存在中国科学院科学图书馆、南京博物馆和金陵图书馆。2010年，适逢《陶庐温泉》90华诞之际，欣喜地读到北京古籍出版公司复制再版的《南汤山志》。这是盛世中华和谐社会中，文化出版界尊重历史、尊重民族经济文化，崇尚科学强国的昌明之举！

高起点科学开发汤山的——《南汤山兴业公司》

　　《南汤山志》（以下简称《志书》）记下了旧闻：江宁府志和江宁县志中都有“汤山上元城东有神泉乡”、“东南有泉喷出，热不可以手探”，虽可以治病，也曾供朝夕洗澡之用，水流之处“草木灌之愈鲜”。但因“岗丘起伏，九湾十八坂”，交通不便、渠道阻塞，“泉馆都已久废”。

　　《志书》里也记下了：“当清光绪三十三年，保晋(即江宁名人陶保晋)任职上元劝学所时，视察四乡，经该地，见温泉潮涌，如汤沸然，与日之箱根（指日本著名的温泉地带——箱根）相埒（相似之意）。惜污穢不治，未能入浴”。

　　 1919年（即民国八年）留日归国的大律师陶保晋（又名陶锡三）与上海报业巨子史量才等友人谈及“地灵水妙”的汤山温泉，皆为此天然地下热能赞叹不已，决意出资开发、科学建设汤山，“拟采最新式建筑布置园林，点缀风景，以为休养沐浴之所。” “南汤山兴业公司”应运而生，他们购地百余亩，精心勘测、科学化验，经农商部工业化验所、中央卫生试验所的化验，聘请中国医学专家和日本地质专家鉴定，反复验证泉水成分和各种疗效。测定可用泉源9处，《志书》里刊有各类化验报告和鉴定，并将地形、位置和水温标在“南汤山图”中。他们“造林、筑路、鑿泉、建屋，为近代开辟之始”。他们投巨资扩筑江宁的第一条公路——钟汤路，连接了江苏省道和京杭国道。道路的疏通带动了江宁的各行各业：首都电厂汤山办事处、农业实验室、汤山林场、汤山小学、森林公园、卫生事务所、汤山二等邮政局、电报局、长途电话局等纷纷落地生根。

　　 正如《志书》序言所说：“江宁陶君锡三株茅穿径，积二十年。辟城市於山林，化萧艾为荃荟”。《志书》里十分珍贵的留下了上世纪20—30年代如诗如画的汤山美景。“南汤山兴业公司”集爱国者的聪明才智，利用汤山特有的地热资源开创了江宁的民族实业，科学严谨地为江宁营造了经济、文化的一片欣欣向荣。

《 陶庐》—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“第二天国”

　　《 陶庐》是陶保晋另购地四亩三分，自建的一座中西合璧的“温泉别墅”。陶保晋接引泉源（在《志书》绘制的“南汤山图”中， 标明接引的3号泉源为陶庐泉源，水温55度）导流入室，以供疗养沐浴。且“有林园之胜、楼榭云连、复室皆有汤池。” 从此在汤山开创了建造私人温泉别墅的先河。

　　陶保晋系我国晋代诗人陶渊明的后裔，因景仰先德陶渊明“吾爱吾庐”之意，取名《陶庐》以示纪念，最初为自家私用，在厅堂内敬悬陶渊明肖像画，之后一直保留着此举。 陶保晋也是一位虔诚的道教信徒，自《陶庐》建成而被各界认同后，他迅即将家庭私用改为对外营业，以造福社会。《志书》记有：“南汤山温泉，乃属南京红卍字会长陶道开（陶保晋之道名）之别庄，陶为济度众生，始公开作为饭店。”又记有：“此山为陶庐主人所手辟，其间平治道路，随山刊木，以有今日之规模，陶君可谓乐道而不忘情于世者。”“有疾者得以疗其疾，无病者得以免于病。其福宁人士者，岂浅鲜哉”。

　　汤山泉水罕见的天然奇特疗效，使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，它带动了江宁地方经济迅速发展；《陶庐温泉》则因“天衣无缝”的人与自然的融合，治疗病患与“清灵净体”相得益彰，被誉为“无异于第二天国”而盛名远扬 。

　　 各方名人雅士留下汤山游记和题诗：“领略汤泉景，潺潺水带温，山含千古秀，人被四时春，俗虑都澄净，天机在率真，呼朋同浴德，保合此元神。”诸多高雅诗作、陶庐主人与宾客的和诗、联句珍藏在江宁这部爱国《志书》中，经典的中国诗词文化与经济发展相互和谐地交融汇合，为江宁创建了名扬海内外的“中华温泉文化”。

南京道教的慈善基地——《陶庐》和道院《卍会宗旨》

　　 陶保晋是江宁的著名律师，也是一位热心的宗教慈善家，在《陶庐》火红地经营了两年之后，他将兼营的以《陶庐》为代表的经济实体作为慈善基地，“取之于汤山、回报于社会”。在社会各方的支持下，于 1922年精心创办道教慈善团体——世界红卍字会南京分会，并担任会长——长达26年之久，直到他去世。

　　 他大力兴办慈善事业，集资开设育婴堂、养老院，倡导义工、义学和义医，冬施棉衣、夏施粮，收难民、建粥棚，修村路、盖凉亭，……..对灾难中的百姓施以各项救助。他坚信道义，奉行善举，身体力行其创办道院的《卍会宗旨》：“世界红卍字会为纯粹世界性之团体，不涉党派，不谈政治，不作慈善范围以外之企图，专以救济灾患、促进世界和平为宗旨。”1923年、1927年两次率领南京红卍字会奔赴日本关东和关西地震灾区救济灾民，日本《朝日新闻》刊登“感谢善邻之同情”。中日两国人民睦邻友好相处的一页早已载入史册。1931年被上海良友出版社选入《当代中国名人录》。

中华民国政府青睐《陶庐》 ——“媲美华清”
《陶庐》主人“不私所有”——“赈救灾黎”

　　《南汤山志》有“题记”：“陶庐主人民国八年（1919年）经营汤山，筑路篮缕以启山林。民十六年（1927年）党国奠都金陵。中央当局沐浴于此，蔚为名胜，媲美华清”。民国政府1927年建都南京后，青睐兴旺发达的汤山，对《陶庐》更是情有独钟，中央政府蒋委员长夫妇和当局人士不仅纷纷“沐浴于此”，并 将它与历史上的西安“华清池”媲美。

　　1927年4月，南京国民政府要员在汤山开会合影时，就立于《陶庐》庭前石阶上。（南京景区：“总统府”和“总统温泉别墅”里均有此照展出） 当年蒋介石委员长和政府官员对修复另一处名胜——汤泉馆(公共浴池)，也甚关注和鼎力。《志书》中有“吴敬恒题记”,记载集资和工程开支等史料，就有“蒋委员长独捐五千元。宋部长允捐四千元”等等。

　　 然而陶庐主人——陶保晋，也如《志书》所记：“不私所有、公之同好。已复奔走红卍字会慈善事业，频年前往直鲁豫鄂各省，赈救灾黎，置之度外。”。就在党国要员频频慕名而来，出入《陶庐》沐浴并“蔚为名胜”期间，陶保晋为救助日本关东和关西百姓的震后重建，集资筹款、筹药运粮、运筹调度呕心沥血，日夜操劳在红卍字会赈灾前线。在他的率领下，中国道教慈善团体首次跨出国门，以邻为友，传扬道旨、弘展慈善，为我国宗教界一大壮举。

日寇野蛮霸占《陶庐》——设毒计迫害主人

　　 就在1937年7月《陶庐》出资编纂出版发行爱国志书——《南汤山志》后不久，爆发了震惊世界的抗日战争。正当陶保晋率领他的南京红卍字会奔忙于战乱与灾荒的救助时，民国政府正疲于撤退和迁都。1937年冬，日寇大举“有备而来”，炸毁了汤山路8号的蒋介石官邸后（即1927年12月入住的张静江公馆），就大肆呼嚣：“皇军已占领南京”。（其实 1931年以后因复杂的原因，蒋氏夫妇早已搬离了“张公馆”）1937年12月野田部队冲进《陶庐》狂饮乱舞，立即将《陶庐》霸占为日军司令部所有。从此，《陶庐》厄运当头，陷入丧权辱国的深渊。

　　日寇霸占《陶庐》只是罪恶计划的前奏，他们最想要的是：利用陶保晋南京红卍字会长的身份和他的社会影响力。且因他精通日语并赴日赈灾，日寇自诩陶保晋是一块难得的“亲日肥肉”，是帮他们建立伪政权的最佳人选。他们处心积虑地软硬兼施，逼他就范。突然袭击式的逼他出任“维持会长”。不料： 不涉政治的陶保晋在威逼纠缠的万般无奈之下却告病拒任。

　　 就在陶保晋养病期间，日寇又接二连三的抢占了支撑陶保晋慈善事业的商铺和产业，并派员全副武装登门“送梨（离）探视”，以“生离死别”恐吓威胁他。紧接着又发生持枪荷弹夜袭市府路陶宅，暴掠财物，砸毁经堂。陶保晋饱受日寇“以怨报德”之苦，于1938年3月10日悲恨交加地向日寇发出了“辞职书”并印制百余份发向社会。

　　“辞职书”字字铿锵，句句酸楚：“锡三因病辞职，，，两月以来，负责有人，锡三并无若何责任，亦无经手事件，正在专心疗养脑病，尚未痊愈。忽市府路家宅又被劫一空，其中佛堂一间供奉经像及祖宗神位全行遗失，神经益加刺激，病益加重。曾经一再报告委员会据转领事府、特务机关查询在案。”“锡三笃信神权，办理道院红卍字会历十有六年，向守会章，不闻政治。”“为此重言声明：所有会长虚名及任何名义一概辞谢，否认慰留，俾资静养而遂初衷。”随同《辞职书》他附上了奋斗一生的《卍会宗旨》和他主持的南京道院训文，并退缴了发来的“自治会臂章”，拒收了自治会补发给他的未曾任职的“任职津贴”。

　　 1938年3月15日《南京民报》写道：“本市自治会陶会长，自受命以后，以种种原因，即未尝实际负责”。并大字刊登“陶会长坚请辞职”。（以上史料均藏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）

尽天职留下的日寇屠杀罪证——《红卍档案》

　　陶保晋在巨大的打击和残酷迫害下，始终信守道旨，以救济灾患为己任，坚持领导南京红卍字会收容、安置、救助难民。在腥风血雨惨重的民族灾难中，一个民间的道教慈善团体始终和苦难的百姓站在一起，南京红卍字会的会旗和身影，不分昼夜地穿行在战火纷飞的大街小巷，他们奋命拼搏——“弘道展慈、济世救人、寻求和平。”

　　长期以来，南京红卍字会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管理机制：善款调度透明有序；慈济庞杂疏密有条；财物流动笔笔清晰；公务运作件件存档。他们奉公守法，诚信至上，广受社会各界的尊崇和信赖。

　　面对入侵者奸淫烧杀 、屠杀肆虐，他们坚持以“人道”和“法制”的理念指导战乱救助和“掩埋队”的工作：一面收掩被日寇大屠杀遇难的同胞，避免南京毁于瘟疫蔓延；一面详细记录时间、地点和人数，把惨绝人寰的滔天罪孽载入红卍字会的卷宗。陶保晋竭尽大慈善家、大律师的天职，留下了一部《红卍档案》（现存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）。在《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》里，我们看到那“红卍档案”的墨迹里，流淌着4万3千多无辜同胞的斑斑血泪。

　　1945年，这部震惊中外的《红卍档案》——向国际法庭提供了审判日本战犯的重大罪证，史无前例的给世界留下了入侵者永久性的残暴铁证。陶保晋以他的法理严明和无私奉献的精神也 留下了一代爱国法学家、宗教慈善家的道德风范。

“ 陶庐之争”和战乱之后的又一场悲剧

　　抗战胜利后，陶保晋重振精神，准备修复被日寇糟蹋蹂躏了8年的“陶庐”，致力拯救他的慈善基地。但令人惊讶的怪事发生了：民国政府还都南京，在接受日寇设在汤山机构的同时，不曾忘情他们 战前“沐浴留影”之地----汤山华清池《陶庐》。他们竟将被日寇野蛮霸占的《陶庐温泉别墅》，一位宗教慈善家的实业，不仅当做“逆产”进驻和接受，而且军队和地方群起而“抢”之。这场记录在南京历史档案里的“使用权的争夺战”，直到1946年4月，民国政府成立了以张溥生为主任的“汤山风景区建设筹备处”，经蒋介石批准拨2千万元专款，用于对《陶庐》的整修改造，并确定为“总统专用温泉别墅” 之后方告结束。

　　更为离奇和耸人听闻的大事，在1946年4月“逆产陶庐”争夺热战之后发生了——《陶庐》的主人陶保晋，一位无党无派、与世无争的执业律师和宗教慈善家，竟被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扑进黑牢待审。军统局为紧密配合《总统专用温泉别墅》改建的合法化、政治化，他们巧妙地利用当年的民族情绪，将善举一生、谦恭一世的70高龄道教老人，扑送最高法院侦查起诉，以惊人的办案速度和欺世瞒天之法为陶保晋制造一宗“汉奸案”。

　　 蒋介石总统和民国政府在战乱之后，百业待兴之际，却抑制不住对《陶庐温泉》的 “特别关爱”。南京历史档案显示：1946年5月蒋总统曾两次亲自听取《陶庐》维修改造的汇报，并对孙荣櫵的总体设计提出各项要求。1946年5月26日和6月6日曾两次亲临《陶庐》施工现场视察。

　　 蒋总统频频视察《陶庐》的改造，迫使陶保晋的“汉奸”罪状加速捏造，紧催急赶——终于在1946年6月4日将陶保晋的“判决书”赶写成文，并在蒋总统视察《陶庐》施工现场的两天之后的1946年6月8日下午5时（公务下班前）宣判：“陶保晋共同通谋敌国、图谋反抗本国，处有期徒刑二年，剥夺公权三年、全部财产，除酌留家属必须生活费外没收。”

　　 这份违背历史事实，可称荒诞至极的“通敌谋反”判决书，虽经“高温急火炮制”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赶上对《陶庐》的没收和改造。《陶庐》就这样带着日寇的孽债和强行捏造的“通敌谋反”之冤，在无视法律依据、践踏历史责任、更来不及完成法律程序的状况之下，将“私产”变“逆产”而更换了主人。自此，一位社会名人的“慈善基地”，被“没收”为政治领袖人物的私人“专用温泉别墅”。

　　在金陵图书馆收藏的《南京民国建筑专辑》里，真实而客观地对历史做了负责任的见证：

“建筑名称—原陶庐温泉别墅。

建筑年代——建于20世纪20年代。

地址——温泉路3号。

地址所在时间——20世纪20年代至今。

原陶庐温泉别墅有关人物列表：

—— 陶保晋，私有财产，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。

——蒋介石，居住，20世纪40年代。”

　　 陶保晋步出冤狱两个月之后的1948年6月，他伏案书写济南一位道长的祭文，猝然倒在南京火瓦巷24号——红卍字会的办公室里，惨然而去…….仅留下他的《红卍档案》和《卍会宗旨》。

　　 陶保晋的一生和冤情，足以证明“旧法统”维护 独裁统治和压迫民众的残酷性，早在新中国成立时已在《共同纲领》里宣布将其“彻底废除”。陶保晋的后人也以“一桩乱世冤案”，向社会、向台湾国民党当局提出了“质疑”和“剖析”。2010年（民国99年）5月12日，国民党马英九主席已责成“中央政策委员会”回复说：“如陶先生的遭遇，深感遗憾。这也是中华民族百年积弱及内忧外患下的历史悲剧”。

中国共产党的光明磊落和历史功德

　　中国共产党解放南京后，在汤山温泉路3号接收了《总统温泉别墅》，整个过程在南京历史档案里都有详实的记录，连土地面积的丈量与原《陶庐》也只有少许毫厘的误差。蒋氏所用家具物品得到了认真的保存。尽管遭遇各种政治变迁，它曾被冷落、被封闭、被闲置，但人民政府并没有割断历史、而是肯定它对江宁民族经济和温泉文化的历史贡献，一直作为历史文物保存着。

　　《陶庐》没有被私分，没有被个人独占，陶氏后人自始至终拥护它“永远归人民所有”，以此尊崇和弘扬陶保晋的大爱和理想。各级人民政府曾先后多次投巨资来维修它、保护它，（远远超过蒋介石当年的2千万）使它今天荣升为“江苏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”。

　　因蒋介石是历史名人，也确实曾于1946--1949年的三年期间居住和使用过《陶庐》，许多重大事件也曾在此间发生。今天以《蒋介石温泉别墅》之名，列为南京旅游景点之一，在入口铜牌上刻着“该处建筑为江宁名人陶保晋于1920年所建的私宅。抗战胜利后，民国政府将其作“逆产”没收。”这是中国共产党光明磊落的求实精神、是值得赞颂的尊重历史、尊重民族文化的明智和功德。

　　 今天，我们身处党中央倡导的科学、和谐强国的盛世，历史也得到了应有的尊重。 细读古籍出版社再版的《南汤山志》——真实、客观地对待历史，公正、严明地解读历史人物。《南汤山陶庐温泉》的历史贡献和风云变幻以及“蒋介石温泉别墅”原主人之“谜”不再“迷离”；它的故事虽具戏剧性但并不“玄虚”，而是完整地显现出了真实、鲜活和可信。让我们汲取历史文化的精髓，在历史的沉淀中吸收教训；让我们的世世代代——永远不要再重演这样的历史悲剧。

　　（2010年冬）